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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月29日

爸爸……


       只好让自己保持忙碌,阅读,工作,学习,计划赚钱,诸如此类。不能和人频繁见面,不想提到那事。

       临睡之前,推开房门的片刻,举手抬足神息稍一游走,都听到自己深深的叹息:

爸爸……”

       心里面,有一面深色的大海,气压沉沉压着它。只在它的深处,才有波涛和漩涡。

       这样的一种描述,也正好是我对爸爸感情的一种体现。

       假如说到对爸爸的记忆,不算多。一些场景,旧的县城的街道,或者以前的住的家,或者我的学校-那是他来看我。淡淡的灰色的背景。爸爸的中等身材,清秀的面孔,不设防的眼睛。对我,不善教诲,不多沟通。小时候爱生病,生病的时候他也少在身旁。我从来不怪他,一直对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情感。我对他的了解是在长年累月的观察之后,慢慢捉摸出来的。我们的大家庭里,经历过一些的磨难,有着一些恩怨和感情上的误解。他的少言寡语,他的糊涂为人,他的简单随和,他的直接真实,他的慷慨冲动,他的仗义情怀,慢慢地 ,把我幼年时对他的不敬转化为一种深切的不多言表的爱。

       我对他的唯一承诺,是陪他去北京度假。去年有一次机会我没有珍惜,之后就一切太晚了。

       去年我还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,双手围过他的腰,放在他的腹部。下巴搁在他的宽而瘦的肩膀。他一路上都和我唠唠叨叨,好像以前的话都为那天省了下来。那一次,是我留学五年第一次回家探亲。17年前和他离了婚的妈妈告诉我,和他去一次北京吧,他正计划着什么时候去度假呢,还没去过北京呢。我说好,然后对他说,爸,下次。

       没有下次。

       我还记得把手放在他的腹部把下巴搁在他肩膀的感觉。这一次,掀开他的被盖,替他换尿布的时候,看到的是他苍白深陷的肚子,细瘦无力的腿。

       照顾了他两天两夜,第一次这样地照顾他,不敢休息,不放心任何人来替换我。不够。真希望从他患有病痛的那一刻,就可以开始时时刻刻守候在他的身边,不让他受到丝毫的怠慢。就要守在他的身边,照顾他,每分每秒地关注他,爱他。

       在他做完第一次手术又病发之后,他是肯定受到怠慢的。从邻居同事的抱怨里,从在医院里观察他后妻的言行。心里对她非常生气。忍着。

       在病床前,在灵堂前,我红肿着眼睛暗地里在观察虚情假意的人。自己痛恨自己极少照顾爸爸。也把这种痛恨转移到他人的身上。

       山说,他妈妈死之前,家里人也放弃了对他妈妈的治疗。他在劝我。

       人得了绝症不能医治,让他受罪也让身边的人受罪。爸后妻的儿劝我。

       我始终没有去责问爸的后妻。我慢慢地打听着爸的病情,病后的一切情况。虽然我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。心里很痛,只是很痛,不忍爸受到丝毫的怠慢。

       后来林林告诉我,她和爸爸谈过。爸自己已经放弃了。

       很难过很难过。

       很悔恨。悔恨在他最难过的日子里,没有好好陪伴他。

       爸自己放弃了。我恐怕一辈子都不愿意接受。他不该是这样的人。他一向是一个洒脱简单,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人。

       我懂爸爸吗?

       我懂他的时候总是太晚了。刚下飞机后,还没有体会到他要见我最后一面的深情,耽误了几个小时才赶到医院。最后的两日两夜,我们的交流,是我问话,他点头摇头;是我握着他的手,自说自话。握着他的手,我望着很消瘦的他。我的每句话,他肯定都听到了。他那么样地赢弱,他只能听着我说着无能的话,而他自己一肚子的话,没能够说出来。

       一直没能够说出来,直到最后一刻。我是唯一看着他走的人,他长长呻吟了一声,头侧到一边。我看着他的双颊急速失去了色彩,最后一息悠悠被抽走。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。

       那一刻,死是那么地具像。死,就是爸爸不再看我的双眼,不能再握紧我的冰冷的手。当我呼唤他的时候,他不做任何反应。

       我自己的神经一直在紧绷中。好像是满腔的悲哀和自责无法发泄,在我的肺腑里转变成恨,痛,愤怒。

       有的时候又转化成宽容,责任感,更多的爱。

       反反复复地转变,这样很多的情感转变和冲突,把我烤炼地干燥混乱。

       我忽然间开始相信起灵魂了。死者,是和生者肩并肩的。在灵堂前,香火缭绕,黑灰散飞,我在爸爸的注视下,给他上香,一次又一次,香火不能间断,爸的表情在烟雾中混浊不清。生平第一次这样慎重地上香,烧纸。还有更多的迷信风俗,我都照办,一丝不苟。磕头,再磕头。爸,不知道你在哪方关注着我。爸,请看着我,请托梦给我。

爸爸,希望你能原谅我。

       米赫说,他最后爱上的那个女人拒绝他时,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不再沉迷。他母亲去世后,有一年多的时间,才让他恢复过来。你还和你爸爸谈了很多话,他说,我悔恨的,是在她昏迷的时候,没有和她讲话。

       这个时候我已经飞离中国了。而那个香火的味道,还一直跟着我,我的喉咙生疼,双眼生涩。飞机里十个小时,踏上土地时,身在他乡。过去的那一个多星期,那充满了疾病、人际关系、泪水、亢奋和 Drama的一个多星期,像爸爸最后的脸那样地苍白、无形、脆弱。

       好奇怪你怎么定的机票,为什么时间刚刚好用在看望你爸爸,给他送终,又参加完他的葬礼?米赫问。

       我也早想到这一点。爸爸的意思。我想,他做的安排。

       人生很紧,道路很短。爸,我会做好安排的。

       林林说,你爸知道不用再挂记你了,所以是放心走的。

       而我可以这样放下吗?

       爸的一生很轻,于我,很重。

       好几次在德国的夜空下醒来,不知身在何处。世界很大,很精彩,很苍茫,很荒寮。

       爸爸,我不会害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