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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uary 21 芦席芦席。是个女孩子。她喜欢芦席这个名字。其实她叫做Tracy。她是个中越混血的女孩儿,妈妈在中国大陆,爸爸香港。“我是中国人。”她介绍自己的时候很骄傲。 但是她只说德语。她说中文很结巴的,不知道为什么。所以宁愿说德语。 假如我们碰到另外的中国人,芦席就沉默。一般而言,中国人痛恨在中国人面前说洋话的中国人。 不过我认识的中国人很少,大家都忙碌不堪。而她几乎没有中国朋友。 一次相约去亚店。她却忽然用中文说:“吃,麻辣豆,豆,豆……” 我忍耐了一会儿,忽然间胃口大开,问她:“吃麻婆豆腐?” “Ja, Ja, Ja!” 她喜形于色。 再比如,她问:“你为什么呆这么久都不回国?” 我想了想,说:“我爱的人结婚了。” 她想了想,说:“放屁!” 然后我们很开心地笑起来。 所以,即使我们见面极度少,但是感觉距离很近。 距离,只是一个湖对另一个的湖。都在仰望天空,都感应到对方脚底的温度。在晴朗的天气里,看见对方在蓝天白云间的映影。 芦席抽烟。每次相见,都看见她抽。那是柔软的烟草,干而香。用纸卷起来,点燃。完了之后她喜欢吃一点甜食。 她的男朋友送给她很多巧克力。她说:“是他爱吃而已。” 等她抽完烟,我们便一块儿分一版巧克力,或者一盒。 平均而言,一个月里,我们有一次分巧克力的时间。 像个神秘的约定,不是为了倾诉,不是为了无聊,不是为了任务。
也不是为了默契,或者友爱。或者什么命运的或者什么高贵的东西。 也有那么几次,versaut 。变酸的约定。 第一次是因为我问了她的年龄。她不说。她说如果她一定要说,她便是24岁。我觉得她挺懦弱的。 第二次是和她去一次画展,票是贵的。才看了一半,她说,我要走了,我们走吧。表情急迫。出了门,她却换上另一副表情,神态自若得问:“想去电影院吗?”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。碰巧在容忍对方。 第三次是在她的生日Party上。她的德国男朋友西铁房,执意要替我拭去脸颊的奶油。那一次我想她生气了。她打开扑克牌,表情一般地问我们大家:“算命吗?”
后来西铁房请我喝咖啡。 挺庸俗的。这样的故事千百遍地发生。 估计是背着芦席的。我去了。 他非常地含情脉脉。好像我是一颗大型号的珍珠。 他点了咖啡,点了Latte Macchiato蛋糕。说:“我想这是最配的。”咖啡配Latte Macchiato蛋糕 ,硬要这么说么?如同黑色配灰色,爱配岁月。无聊。 最后我问到芦席。 他轻轻叹气。说了很多话。 他说她的内心对他是封闭的。有几次他认为她在生气,但是她不承认。她很害怕黑暗。怕到不正常,不能一个人呆在黑屋子里,也不喜欢蜡烛。她不喜欢旋转,如果他想抱她,也必定小心翼翼。他试着把她带到家里,给她介绍自己的父母姐弟。但是她从来不愿意讲起自己的家庭。有几次忽然失踪,其实是旅游去了,之前也不给他一个招呼。等等。小事太多,多了就伤感情。 他说的时候,蓝色的眼睛望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,仿佛那些事情还在刺伤他。
他说的时候,我有些走神。我想起一些关于芦席的事情。 有一次我拒绝她的邀请:“我赶作业呢。哪有你那么有空。怎么从不见你用功?” 她说:“我用功呢。我在用功寻找我的生活,我的爱人。” 说得我很羞愧。 另一次,我问芦席:“他好吗?” 芦席答:“不好。”但分明又有一点快乐的微笑在嘴角。 又说:“中国女人能忍。” 我问:“你忍?” 她说:“我不忍。其他的中国女人会忍。所以他觉得我不合群。” “也许我也是在忍吧。忍着我自己。”她说。 还想起第一次见面。
第一次见面,在我一个同学的WG-Party上。WG-Party就是住在一套房子里的人一起搞个聚会,各自请一些各自认识的朋友。那次我收到请柬。看也没看仔细。随随便便就去了。去了才看见所有人一律穿在白色和红色里。过不了多久,芦席就出现了。她很好认。也黑头发,也没有穿红色和白色。我们俩,马上成异物了。 曲终人散的时候,有个黑头发的外国人想送她。她说不,伸过手来竟挽住我的胳膊。众人愕然。然后我们一起走到地下铁站。 我问她:“你为什么从不回国一趟?” 她无奈地说:“我妈只知道叮嘱我吊金龟婿呢。” 然后描诉。她妈妈每年都收到欧洲的订单,在某个小城经营廉价的鞋厂,那里的工人挣廉价的工资。 “给资本主义服务呢。”她说,“痛心。” 是很痛心。在国内的妈妈却很自豪。 她先上车。 上车前一秒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喊了声:“下次找你!”
西铁房还在讲的时候。我插话了。 我也怕黑,从小就怕。 香港片里,灯一息,鬼就来。都是恶鬼。 鬼住在坟场。所以我不敢一个人路过坟场。而在城市里,到处都会有绿茵茵的坟场。 我虽然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旋转,但是我平衡感不好,体质弱,容易晕车。 也不能像德国年轻人那样彻夜Party。 我还在中国的家里时,经常和父母亲吵架。 我是独女。被控制得很无知的独女。有着很严重的独生子女的性格。我也不愿意给家里介绍自己的男朋友。我父母亲总之很难满意。 常常在德国觉得很自由,很快乐。但是有时候很压抑,很不满,或者很不够。所以会逃向旅游。 我的故乡在远方。年少的时代曾向往地歌唱过。 …… 所以啊,有那种十二分好的中国女孩子。那种往这个社会里融合蒸发的女孩子。 而我和她,讲着他国的话语,吃着欧洲的饭菜,不去思念故乡,没有几个在周围的中国朋友。但是永远会保持着陈旧的习惯。一心维持清晰不变的个体特征。 跟逻辑无关的东西。跟心灵的倔强有关。
Latte Macchiato蛋糕没有吃完。太甜了,我在减肥。 没有想到回家的路上遇到飓风。 电台说了昨天有飓风。没有说今天也有。 2月份的天气。阴冷。下雨。飓风。自由的,孤独的2月份。 风很大,城市的上空有金属被撕裂的声音,身后有瓦片落地的破碎声。有几次我都站立不稳。但是又不会倒。像是喝醉了,或者一种低缓的舞蹈,重心向右边倾斜,再左边,或者停步,或者往前。身体变得轻盈,微不足道,心变得空空荡荡,干净,充满了期待。我感到快乐无比。 看了看表,晚上10点。 这个时候,芦席刚刚完成在酒吧的工作。一定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 和我进行着一样的舞蹈。 Comments (2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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